拳掌之間 (文 / 釋蓮屹)

 

讀師佛的文集愈多,愈覺得許多教導用語不同,深處卻能彼此照見。

師佛教過四個「無」。

無所得,是心。明心,是無所得心。既然無所得,究竟要覓哪一個心?若認定有心可得,已先立了一個所得。

無所住,是智慧與煩惱無二無別。若厭煩惱而取智慧,不過離開一岸,又停在另一岸。

無所謂,是莫思量。不是不辨善惡、不顧因果,而是不讓分別成為繫縛。

無所證,是不斷不常、不來不去、不生不滅。本來如此,何須另證?但若握住「本來如此」,又何嘗不是另立一法?

師佛也一再教導「慈悲、平等、寬容、清淨」。

這八個字,我在祂身邊看見了。

法會結束,同門排起長隊,等著摩頂。有人全身病痛,有人是被抬著來的。師佛說過,有人幾個月睡不著,祂摩頂時就用力一點。在台灣雷藏寺,人龍上萬,往往要摩上一兩個小時。

師佛伸出手,一個接著一個加持。

今年「與佛同樂」出遊,到了奇胡利玻璃藝術園,同行八十多人。一位義大利籍工作人員主動走近,歡喜地請師佛加持、合影,師佛便為他加持,也與他合影。走到放映室門口,師佛顧及我們人多,怕打擾裡面的遊客,便帶大家靜靜離開。

沒有長篇道理,只是一伸手、一轉身。

摩頂時,手伸向需要加持的人;離開放映室時,腳步讓出了別人的空間。慈悲、平等與寬容,有時只是想到別人也在這裡。

回到自己:有人苦惱,願不願意伸手?意見不同,能不能平等相待?受人誤解,可否不以怨報怨?無人看見時,還能否謹言慎行及看住自己的起心動念?

若修行不能落在這些事情上,再高深的見地,也容易停在文字裡。

起初看來,四個「無」談明心見性,四種德行談待人處事。

可是,慈悲若求回報,仍有所求;不執著施者、受者與所施,便是無所得。師佛說過,加持來自虛空:摩頂的不是祂,是本尊。

平等不是抹去差異,而是不在高下、凡聖之間建立不可逾越的界線。看見差異,卻不為差異所縛,便是無所住。

寬容不是否認傷害,也不是不問是非。該辨明的辨明,該承擔的承擔,只是不再反覆攀住恩怨,連「我寬恕了你」也不必執取。這不正可以從莫思量去體會?

清淨呢?六祖說:「何期自性,本自清淨。」既是本自清淨,何須在自性之外另求清淨可證?然而,習氣仍須調伏,持戒、懺悔、修法、行善,一樣不能少。

再細想,這些教導也不必一一配對。慈悲可以無所住,平等也可以無所得。若硬將每句固定在一個位置,豈非又住在自己的解釋裡?

師佛談《涅槃經》的究竟義,主張「真常、真樂、真我、真淨」,又說:

「常即無常,無常即常。」

佛陀既說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,為何又說常樂我淨?

若把「常」當成固定不變的實體,便落常見;若把「無常」解成一切斷滅,便落斷見。

真常不是死常,真我不是五蘊假合的我;真樂不繫於苦樂對待,真淨也不另立一個可取的淨相。

若以為無常之外另有一個可以抓住的真常,仍是有所得;若把真淨理解成排除一切不喜歡的境界,又成了有所住。

我讀來,師佛所說的「真」,不是替常樂我淨加上一個更堅固的名字。

法門雖多,不是要我們收藏更多名相,而是要看見自己究竟住在哪裡。

《六祖壇經》中,志誠禪師呈偈,末兩句是:「迴趣真如,法還不淨。」

若將真如視作遠方的目的地,便仍有能求與所求。連自己最珍惜的理解,也不能緊握。

六祖認可志誠的偈,又說:「無一法可得,方能建立萬法。」

不是無法可用,而是用法而不為法所縛。

放下執取,並不是放下眾生。

明白萬法如幻,仍要慈悲;明白煩惱性空,仍要修行。若一談無所得便不肯付出,一談無所證便不再精進,佛法反倒成了藉口。

《金剛經》說:「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

不是閉眼不看諸相,也不是在諸相之外另覓一個如來。

該照顧的人仍要照顧,該盡的責任仍須盡,只是不必留下「我在修行」的牌匾。

我想到手。

握起來,叫拳;張開來,叫掌。

拳掌雖異,皆是因緣呈現的形相。若捨拳而取掌,仍有所住;若在拳掌之外再尋一隻永遠不變的手,又多立一相。

究竟有什麼,可以牢牢握住?又有什麼,必須另外尋回?

拳照樣握,掌照樣開。

覓心握空拳,

拳開不住掌。

拳掌任人呼,

何處覓來往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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