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往前走。
只是這樣想著，腳不一定會動。可是當我「真的」要邁步，腳便抬起來了。
從「想」到「真的要」，中間似乎隔著一道極細微的界線。那是什麼？
學過神經醫學，我知道，從意圖到動作的這條路，可以畫得很細。前額葉參與決策，輔助運動區準備動作，基底核調節啟動與抑制，多巴胺則影響訊號的放行。條件具足，訊號下達，肌肉收縮，腳便邁了出去。
我也照顧過這條路出了問題的人。
我曾細細調整一位帕金森病人每一次服藥的時刻，為的就是接住藥效退去、他忽然「卡住」的那一段。那時候，他腿沒有癱瘓，卻像被釘在地上，第一步怎麼也跨不出去；可是那一念想走，始終清清楚楚。
「想走」是有的。
可是動作，就是發不出去。
於是，所謂「真的要」，似乎可以理解為許多條件在一瞬間匯聚，神經活動跨過閾值，閘門開了。
然而，奇妙也正在這裡。
神經路徑可以愈畫愈細，腦區、電位、傳導物質與肌肉活動都能測量；可是若問：究竟是誰下了命令？
卻沒有一處可以指出。
我們只看見一個條件推動另一個條件，一個訊號接續另一個訊號。每一環都有作用，卻找不到一個站在所有作用背後、獨立發令的主人。
愈往裡尋找那個「我」，它愈分散成無數因緣，最後無處可得。
佛法早已從心的運作中指出這件事。
令心趨向造作的，是「思」心所；佛法所說的業，根就在這一念有意向的造作。
「思」不是藏在心中的一個人，也不是另一個隱密的主宰，而是心依著因緣，朝向境界而起的造作。
一念「我要走」之中，也可以看見不同的心所作用：有「欲」，對行走生起希求；有「勝解」，對所要做的事明確認定；有「思」，使心趣向相應的身體行動。
這些不是三個依次發令的人，也不是一條固定不變的程序。
它們都依因緣而生。
沒有一個主人站在後面，逐一下令。
那麼，是否另有一個佛性，藏在身心背後，把腳抬起來？
不是。
若把佛性理解為一個隱藏的主宰，只是將「我」換了一個更莊嚴的名字，又偷偷請了回來。
佛性不是躲在作用後面的發令者。
可是，一念能起，身體能應；作用明明現前，卻遍尋不見一個作用的人。這一分無主而宛然的作用，便是性用的顯現。
見時、聞時、手取物時、腳行走時，作用無不現前。腳會行走，不是佛性藏在腳後面推動；行走之外，也別無一個行走者。作用宛然，卻沒有一個固定的作用者可以取得。
我抬腳就走，卻同樣找不到一個在發令的人。
一個欲在而用不出。
一個用宛然而無主。
兩頭看去，那個「走路的人」，始終不在我們以為他在的地方。
體不在用外。
用也不離體。
這便是即用即體。
然而，才說「即用即體」，便又須把這句話奪掉。
臨濟禪師先說：「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，常從汝等面門出入。」有僧問：「如何是無位真人？」臨濟一把擒住他，喝道：「道！道！」那僧一猶豫，便被推開：「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！」
那僧被擒住時，能驚、能疑、能聽見喝問，早已全體現前。他卻還在等待一個答案。
錯過的不是答案，而是當下。
所以，腳抬起來時，其實已經全部說完了。事後再安上一個「這就是佛性」，便是頭上安頭。
可是，懂得這句話，還不是證得它。
古德所斥的「知解宗徒」，正是把祖師的活句變成自己的概念。說起來頭頭是道，境界一來，貪瞋癡依舊翻湧。如人談水，說得再準，口中從未真正濕過。
見地可以一念頓悟，習氣卻無法一念除盡：理上雖能頓了，事上仍須依次第漸除。
這正是密法修持的所在。
修行不是另外尋找一個佛性，而是讓見地從理解深入呼吸、氣脈、身體與日常，使心不再一遇境界便隨境而轉。
不是把佛性修出來。
而是讓妄執一層一層鬆開。
理上不受一塵，事上不捨一法。直指與次第，本來就是同一條路。
師佛曾在文集中寫「我口吐天地」，又以「玄而不名」守住源頭。
口未張時，寂然無相；口一張，聲音發出，天地由此顯現。每一次起心動念，也像一次微小的開天闢地：欲念生起，心有所定，造作發動，腳便抬起，一個新的世界隨之展開。
然而，萬物由它而顯，它本身卻不可名狀。
一說成某物，便已不是。
從一念抬腳，到口吐天地，追到最後，只是同一件事：
能起念，能動身，能見，能聞。
作用明明現前，卻無一處可以指認為主人。
無主而能用。
無得而宛然。
腳抬起來的當下，沒有一個人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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