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口訣 (文 / 釋蓮屹)

 

學密法的人,總希望多得到一點口訣。

師佛傳了一個法,我們學了,回去修。

修了一段時間,還沒有相應,便開始想,是不是師佛還有更深的口訣,自己尚未學到?

這時候,如果聽見有人說,某個法還有一個更祕密的觀想,甚至是最終極的口訣,心裡難免會動。

原來,還有這一步!

可是,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
師佛傳給我們的修法儀軌,難道還不夠完整嗎?

師佛為什麼要寫文集第 081 冊《真佛儀軌經》?

因為有些弟子不熟悉密法儀軌,有些雖然長期研究,卻偏重某些方面,未能事理圓融。因此,師佛將修法的次第、儀式與口訣整理出來,讓行者有所依循。

密教重視儀軌,自有其道理。

從前行到正行,再到後行,每一個次第,都有它的用意。結印、觀想、持咒、入三昧地,也各有其修持的作用。

我們照著修,不是為了完成一套動作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修持中,逐漸深入法的心要。

如果尚未明白其中的用意,便憑自己的理解,在這裡多加一個觀想,那裡再添一段口訣,會不會反而離原本的修法愈來愈遠?

有弟子問師佛,上師相應法的儀軌裡沒有寫到「雜、吽、班、霍」四字咒,能不能自己加進去觀修?

這原本就是密教的口訣,並非沒有根據。

可是,師佛回答:

「並不是每一個法都要用到這一點。沒有提到,那你也不要多加進去,依照師尊所寫的就可以了。」

我反覆想著這段話。

一個口訣即使本身如法,也未必適用於每一個法門。

密法有密法的次第。

師佛在文集第 249 冊《來自佛國的語言》〈四部法次第的要義〉中,談到事部、行部、瑜伽部與無上部的修行。

事部,任何細節都按部就班地做。

行部,掌握重要的法要。

瑜伽部,重在心念。

無上部,如夢如幻。

師佛指出,修行是由繁而簡、由粗而細的。

初學時,依循儀軌,一步一步修持。隨著功夫深入,逐漸掌握其中的精要。到了與本尊真正相應,才更能體會由繁入簡的深義。

這個「簡」,來自修行的深入,仍然不離傳承。

如果尚未真正相應,只因為知道某種特別的觀想,便認為自己可以隨意運用,甚至將不同法門的口訣拼湊在一起,恐怕還需要再想一想。

畢竟,知道如何觀想,與真正修到相應,仍有一段距離。

觀想這件事,還有一層。

師佛教導行者觀想自身成為本尊,藉由身、口、意三密的修持,逐漸與本尊相應,乃至合一。

密教以果為道,觀修佛的清淨身相,本來就是極為殊勝的方便。

然而,觀想自身成佛,與真正證得佛果,仍須分清楚。

在觀想中,行者可以現起莊嚴的佛身,具足佛的相好光明,乃至放光遍照十方。

可是,觀想中的佛身顯現,是否就代表已經證悟空性、圓滿佛智、究竟解脫生死?

觀想,是依照傳承所授,以佛的清淨身、口、意為修行的所緣,逐漸轉化凡夫的身口意,深入三密相應。

其中有修行的次第,也有實證的功夫。

觀想自身具足佛的身相,是依果相而修;真正證得佛果,仍須圓滿佛的智慧與功德。

這個分別,不能因為觀想得十分清楚,便忽略了。

當然,師佛有時會在原有儀軌之外,另外教授更深入的口訣,也會因應弟子的懇請,允許增加某些觀想。

這正是傳承的可貴。

師佛親自教授的,依照師佛所傳修持;師佛另外印可的,也有其依據。至於自己研讀佛法所生起的理解,則還需要經過實修與印證。

有自己的領悟,是好事。

但一個人的領悟,是否就能成為所有人都必須依循的口訣?

尤其當某個觀想被稱為「祕密」的時候,我反而覺得,更應該先看看,師佛原來是怎麼教的。

密教最珍貴的,是根本傳承。

我們依止根本上師,接受灌頂,學習儀軌,修持密法。這當中,每一步都有師佛的教導。

如果人人都依自己的想法,增加一點、改變一點,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轉述,最後流傳下來的法,還能不能保持原來的樣子?

再回頭看看自己。

學了這麼多年密法,究竟有多少個法,真正修到相應?

又有多少口訣,聽過、記過,甚至能夠講給別人聽,卻沒有認真地修過?

我們常常急著尋找下一個口訣。

但師佛已經教過的,自己做到了多少?

師佛在文集第 165 冊《小詩篇篇》〈祕訣〉中,回答過一個問題。

有人問,有沒有一個祕訣,能讓修行人更迅速、更容易成就?

師佛的答案是:

「真修、實修就是祕訣。」

短短幾個字,我記了很久。

我們總希望得到更高深的口訣,師佛卻把我們帶回最根本的地方。

真修。實修。

修上師相應法,就好好修上師相應法。修本尊法,就依照師佛所傳的儀軌,老老實實地修。

結印時,心有沒有專一?

觀想時,能不能真正清楚?

持咒時,念頭是不是仍然東奔西跑?

入三昧地時,又能不能放下那些紛飛的妄念?

這些看似平常的功課,其實並不容易。

說到觀想,《金剛經》有一句話:

「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

密法有種種莊嚴的觀想。佛菩薩的形相、壇城、種子字、光明,都是修行所依的方便。

可是,《金剛經》既然說「諸相非相」,為什麼密教還要如此重視觀想?

關鍵,就在「非相」兩個字。

「非相」,並不是要我們否定一切相。

佛菩薩的形相可以觀想,壇城可以莊嚴,光明可以顯現。行者依相而修,自有其不可思議的作用。

但一切所現之相,皆是因緣和合,並無固定不變的自性。

知道是相,仍然可以依相修持。

明白非相,便不會執相為實。

倘若認為一定要捨棄所有的相,另外尋找一個無相,豈不是又把有相與無相分成了兩邊?

《金剛經》說的是「若見諸相非相」。

就在諸相之中,見其非相。

如此說來,密教的有相觀修,與般若的無相智慧,並不相違。

行者依照儀軌,清楚觀想,專一持咒,深入三昧;又在觀修中,以般若智慧照見所現之相並無自性。

相可以顯現,心卻不必住在相上。

觀得清楚,並不等於執著於相;見其非相,也無須捨棄觀想。

但這個「見」,又豈止是明白一個道理?

知道諸相無自性,與真正照見諸相非相,仍有修證上的距離。

那麼,觀想究竟貴在什麼?

是觀想得愈多、愈複雜,便愈好嗎?

如果只在意觀想中有多少殊勝的形相,卻不曾照見諸相非相,即使觀想得再莊嚴,恐怕仍然停留在相上。

師佛教導密法的修行,由繁而簡。

而「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」更讓我明白,依相修持的同時,也要學習不住於相。

修行所指向的,始終是解脫與成佛。

寫到這裡,我不禁問自己:

我是不是也曾經太在意那些還沒有學到的口訣,卻忽略了手中已經得到的法?

是不是一直以為,再多知道一點,自己就會更接近相應?

其實,師佛傳法以後,剩下的功課,就在我們自己身上。

一本儀軌,可以反覆翻閱。

一個口訣,可以牢牢記住。

可是,相應這件事,終究要自己去修。

我們總以為,修法還少了一步。

卻很少回頭看看,師佛教的第一步,自己究竟走好了沒有。

也許,真正需要的,已經不是再多學一個祕密。

而是回到師佛最初教我們的那個法。

一遍一遍地修。

一步一步地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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