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久了,總以為答案會愈來愈多。
知道什麼是空,知道什麼是佛性,知道如何明心見性。彷彿有一天,答案集滿了,就叫開悟。
我做了一件事:把公案裡禪師們的答案,一條一條抄下來,排在一起。
排完,發現一件奇怪的事。
問題愈問愈大。
答案,卻愈來愈不像答案。
有僧人問貞邃禪師:「如何是最初一句?」
貞邃禪師答:
「世界尚未成,你已在此。」
這是我抄到的答案裡,最像答案的一個。
有僧人問如寶禪師:「如何是玄旨?」
如寶禪師答:
「你與我掩起門。」
玄旨沒有說出來。門關上了。答案是一件差事。
靈祐禪師翹起一隻腳,說每天由它負載身體,感恩不盡,又問仰山禪師如何感恩自己的腳。
仰山禪師答:
「天冷的時候,給它襪子穿。」
答案是一雙襪子。
有僧人問鴻究禪師:「如何是急切處?」
鴻究禪師答:
「鈍漢。」
答案罵起人來了。本來就在,急什麼。
再下去,連一句完整的回答都沒有了。
有僧人對如寶禪師說:「學人未問已前,請師道。」
如寶禪師答:
「噫!」
只剩一個聲音。
有僧人問如寶禪師:「如何是從上真正法眼?」
如寶禪師喊:
「蒼天!蒼天!」
答案成了呼喊。
師尊說,自己開悟之時,非世俗人所能知,也只能喊:
「蒼天!蒼天!」
靈祐禪師上堂:「汝等諸人,只得大機,不得大用。」
慈慧禪師抽身走了出去。靈祐禪師召呼他,他頭也不回。
連聲音都沒有了。答案是一個背影。
師尊在這裡提示:「此地,頭也不回,非常重要。」
回頭看看師父是不是叫我,答得對不對,就又多了一念。走,就走了。
還有更少的。
清豁禪師開悟後,睡龍禪師叫他當眾拈香,說出悟處。
清豁禪師說:
「香已拈了,我的開悟也即是不悟。」
連「我悟了」三個字,也繳了回去。
抄到最後一條,我停了很久。
有僧人問全怤禪師:「如何是正法眼?」
全怤禪師答:
「不知。」
僧人追問:「和尚為什麼不知?」
全怤禪師答:
「不可青天白日尿床也。」
不知,不是黑夜,是青天白日。
凡夫的不知,是還沒有拿到答案。
全怤的不知,是沒有一個答案可以安立,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,舉著答案說:我知道了。
答案愈來愈不像答案。走到盡頭才發現,真正退場的,不是語言。
是能答的人。
為什麼禪師的答案愈來愈不像答案?
其實最像答案的那一個,早就說了原因。
世界尚未成,你已在此。
本來就在,還答什麼?
要找的若在答案裡,它就不是恆在。
要等想明白才有,它就不是本來。
有一個我知道佛,佛便成了我所知道的東西。
能知與所知都放盡了,剩下的,明明白白。
不知,即我就是佛。
不是「我知道我是佛」,那樣,又有一個人舉起了答案。
這個「我」,不是抄答案、追答案的那個我。
那個我,一路上,已經跟著答案一起退了場。
師尊自己也記了一問。
有僧人問:「盧師尊開悟什麼?」
師尊答:
「石牛水上行,木馬夜翻山。」
我把這個答案抄在最後。
這一次,不知也了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