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在醫院工作的時候,我常有一個很深的體會。
有些病人走進診間時,滿臉愁容;離開時,卻像鬆了一口氣。
那時候,藥還沒有吃,檢查還沒有做,病也還沒有真正痊癒,但整個人彷彿已經好了許多。
他們沒有謝我開了什麼藥,只說:
「謝謝你聽我說。」
那句話,我記了很多年。
離開醫院多年之後,來到西雅圖,參與回信中心的工作,我竟然發現,自己面對的,仍然是一顆顆等待被接住的心。
只是從前在診間。
如今,在一封封信裡。
每天拆開信件,總會看見人生百態。
有人身染重病,在病床上寫下求救的文字;有人因婚姻破裂而徬徨;有人為兒女操心;有人為事業受挫而失眠;有人面對親人離世,悲傷得不知如何是好;也有人只是想找一個地方,說說心中的委屈。
一封信,看似只是幾張紙。
但在紙張背後,往往是一個人的眼淚、一個家庭的重擔,甚至是一個人在絕望之中,鼓起勇氣發出的呼喚。
於是,我常常提醒自己:
不要只是急著回答問題。
要先理解,對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。
有時候,他問的是病。
真正害怕的,卻是死亡。
有時候,他問的是感情。
真正放不下的,卻是孤單。
所以,回信不是處理公文。
回信,是把自己放到對方的位置上,替他想一想。
若今天受苦的人是我,我希望得到怎樣的回答?
若寫信求助的人是自己的親人,我又會如何回覆?
這就是自他互換。
不是一句佛法名相,而是在每一封信前,真實地練習慈悲。
回信久了,心裡愈來愈清楚:
我們不是在處理信件。
我們是在接住一個又一個生命。
一句話,可以給人希望。
一句話,也可能讓人失望。
對我們而言,也許只是今日無數封信中的一封。
但對寫信的人而言,卻可能是他等了許久的回答,是他黑暗中最後的一點光。
也因此,我特別敬佩回信中心所有發心的同門。
他們日復一日,默默守在自己的崗位上。
有人收信,有人拆信,有人整理,有人回覆,有人寄信。
時間到了,大家各就各位。
沒有薪資,沒有名位,也沒有掌聲。
有的,只是一顆願意為師佛分憂、為眾生盡力的心。
大家都明白,能夠在這裡工作,不是負擔,而是一種福分。
能替眾生盡一點微薄之力,本身就是修行。
而在無數人的悲歡離合之中,也時時提醒自己:人生無常,苦樂無定,更應珍惜修行的因緣。
每天,在師佛加持信件的時候,我也總會默默祈禱:
願求加持者,得加持。
求灌頂者,得灌頂。
有病者,得以痊癒。
有苦者,得到安慰。
求超度者,得到接引。
願人人所求,皆能如願。
有時,看著厚厚一沓的信件,心中會想起師佛數十年來,一封一封閱讀,一封一封簽名,一封一封加持,一封一封回覆。
從一封,到十封。
從十封,到百封。
從百封,到千千萬萬封。
那不是驚天動地的宣說,而是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,默默陪伴無數人的人生。
而我也常常提醒自己:
我們所做的,其實只是分擔師佛的工作。
真正救度眾生的,始終是根本傳承上師的大悲願力。
因此,每回覆一封信,寫到關鍵之處,我常常停筆,重新檢視:
這句話,是 師佛教法裡的話,還是我自己的話?
信上的每一句,不該是個人見解的延伸,而應依循師佛的教法,不可偏離,不可任意發揮,更不可因自己的無明,誤導了眾生。
有一次,一位曾經來函求助的人,後來在法會上找到我,雙手合十,向我道謝。
我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說:
「要謝,謝 師佛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心裡才真正踏實。
因為那一刻我清楚知道:
自己不過是一支筆,落款的,從來不是這支筆的名字。
也不敢忘記初心。
因為真正重要的,不是有多少人認識自己。
而是有多少人在痛苦之中,因為佛法而重新得到希望。
後來我才明白,回信從來不只是回答問題。
就像當年在診間一樣。
人真正需要的,往往不是一句高深的道理,也不是一個神奇的密法。
而是在最無助的時候,知道信的另一端,仍然有人願意聽他說話。
仍然有人理解他的痛苦。
仍然有人記掛他的悲傷。
仍然有人,默默為他祈禱。
寫到這裡,我忽然想到:
其實,我們每一個人,都曾經是信的另一端。
都曾經在迷惘、痛苦、無助之中,等待過一個回答。
等待過一個理解自己的人。
等待過一句安慰。
等待過一道光。
而今天,我們能坐在這裡回信,不是因為自己比別人堅強,也不是因為自己比別人有智慧。
只是因為在生命最需要的時候,我們也曾被 師佛接住過。
曾經有人聽見我們的呼喚。
曾經有人為我們祈禱。
曾經有一道慈悲的光,照進我們心裡最黑暗的地方。
所以,今日所做的,不過是把自己曾經領受過的溫暖,再傳遞出去。
信的另一端,是眾生。
回信的這一端,也不應有一個自己。
只有一封封信,在慈悲與願力之間,靜靜地往返。
如此而已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