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,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。
身體是真實的,名字是真實的;父母是真實的,兄弟姐妹是真實的;財富是真實的,地位是真實的,愛與恨也是真實的。
我們就在這樣的相信裡,一天天長大,也一步步走完自己的一生。
然而,人生走到後來,曾經以為最真實的一切,卻一件一件消失。
父母會離去,親人會別離;青春會衰老,健康會失去;再牢固的關係,也可能因時間而疏遠。最後,不只是身邊的人離開,連這個身體,也終將歸於塵土。
那麼,究竟什麼才是真實?
七月十二日,師佛在彩虹雷藏寺開示時說,我們一直活在六根所建立的世界裡。眼睛所見、耳朵所聞、鼻子所嗅、舌頭所嚐、身體所觸,乃至心中的每一個念頭,都如空華一般,看似歷歷分明,卻終究只是因緣聚散。
真正的迷,不是看不見佛性,而是一直把虛幻當成真實。
就在這時,師佛說起一段親身的經歷。
佛菩薩為祂披上一張虎皮,帶祂走入畜生道。
一進森林,所有動物一見老虎便紛紛逃走。師佛心裡清楚知道自己仍是盧勝彥,然而,在所有眾生眼中,祂已經是一隻老虎。
祂問佛菩薩:「我明明是人,怎麼變成老虎?」
佛菩薩回答:「因為要帶你看畜生道。」
接著,師佛說:
「所有的畜生,全部是人裝在裡面的。」
初聽之下,像是在描述六道輪迴;細細思惟,卻是在提醒我們:真正改變的,只是外面的那張皮。
今天,我們披著人的皮,便執著自己是人;若因業流轉,披上虎皮、豬皮,甚至其他眾生之身,又會忘記自己曾經是誰。
原來,我們一直認錯了自己。
真正的自己,不是那張皮。
而是那個知道自己披著虎皮的人。
師佛在《天邊的孤星》〈潛意識裡的雙塔〉一文中寫道,人有兩座相連的塔。
一座,是本初清淨、從未生滅的佛性;一座,是無始以來貪、瞋、癡所累積的習性。
兩座塔始終相連。
佛性從未離開習性,習性也未曾真正遮蔽佛性。
未悟的人,只認得外面的皮,也跟著習性流轉;悟的人,則在習性起伏之中,依然認得那座本來清淨的塔。
所以,修行不是換一張更漂亮的皮。
不是把人的皮換成佛的皮,也不是把虎皮再換回人的皮。
而是在每一張皮之下,終於認出那座塔。
當看見這一點,再回頭看世界,一切便開始改變。
師佛教導:「蟲、人、佛,三無差別。」
這並不是抹去因果,也不是否定六道的差別,而是指出:披著不同外相的眾生,本具同一佛性。
因此,年長者是父母,同輩者是兄弟姐妹,年幼者是自己的子女,本來沒有分別。
也因此,師佛說:
「要世界和平,心要平。」
這並不是一句單純的勸善口號。
因為,一切鬥爭,都從「認皮」開始。
我認定這是我的身分,我的民族,我的宗教,我的利益;於是有了你我,有了高下,有了親疏,也有了爭奪。
家庭如此,社會如此,國家也是如此。
世界所有的戰爭,追究到最後,都起於一顆分別的心。
若只看見彼此外面的皮,便永遠會有對立。
若看見每一張皮下,原來都是同一座塔,便知道,傷害別人,其實就是傷害自己。
因此,佛教講不殺生,因為一體同觀。
師佛日日行千艘法船超度,不只是為親人、弟子、朋友,也為蚊蟲、螞蟻、貓狗,以及一切有情眾生。
因為,在悟者眼中,天下男子是我父,天下女子是我母;一切有情,原來都安住在同一座塔裡。
法會中,師佛談起母親,也談起自己歷經病苦與衰老。
祂說,自己病過,所以知道病人的苦;自己痛過,所以更能體會眾生的痛。
說著說著,眼淚便流了下來。
不久,又恢復童子般的笑容,笑著與大眾分享笑話。
哭得真切。
笑得自在。
那一刻,我明白,真正的悟者,並不是沒有眼淚,也不是沒有歡笑。
而是悲時,不被悲所困;笑時,也不為笑所住。
哭,不離佛性。
笑,也不離佛性。
外面的皮,可以一直改變。
人的皮、虎的皮;年輕的皮、衰老的皮;健康的皮、病痛的皮……
然而,皮下那座塔,始終沒有改變。
也許,我們真正要問的,不只是:
誰,披著虎皮?
而是:
今天的我們,又披著多少看不見的皮?
身分的皮、名利的皮、愛憎的皮、傲慢的皮、自我的皮……
我們終日忙著保護這一張張皮,甚至為了它彼此傷害,卻很少回頭看看那座塔。
虎皮會舊,人皮會老。
塔,一直都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