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常我們總以為:有一個凡夫,經過很多年修行,最後悟到一個叫作「佛」的境界。修行於是變成一條漫長的路,終點有一個等待被取得的成果。
可是,若真有一個「我」在那裡等著悟,便仍有我執;若真有一個「悟」等著被我取得,便仍有所得。能求的人、所求的法、將來會得到的果,全部都還在。
這不是放下,只是換了一套說法,繼續抓著。
所以 師佛提醒,不要去想悟,也不要提求悟。這不是說修行可以懈怠,而是說,最微細的障礙,往往正藏在「我要開悟」這句話裡。
世間的事,有目標通常要努力追求。讀書要考試,治病要康復,做事要完成。可是「見性」這件事,不能完全照世間的邏輯來理解。因為一面追,一面就把它放到前面;一面求,一面就承認自己還在外面。
然而,本心從未在外面。
老子說「禮拜自己去」,其中的意思,也許不是叫人禮拜肉身的自己,更不是增長自我,而是叫人不要一直把道放在遠方,不要總以為真理只在某一段語言裡、某一種境界之後。
真正要回看的,是這一念心從何而來,又向何處去。
道心不必向外借。
佛性不必向外取。
只是我們一直向外奔走,忘了回來。
可是,回來也不是執著一個「內在」。若以為心裡有一個地方可住,有一個清淨的東西可守,又落在另一個執著裡。
所以修行先學「無事」。
無事,不是世間從此沒有事情。
人活著,總有因緣,有責任,有病痛,有是非。所謂無事,不是事情不來,而是事情來時,如實承當;事情過後,不再讓它反覆佔據內心。
別人一句無心的話,不必讓它住在心裡三天。
一件不如意的事,不必變成對人生的控訴。
一段因緣走到盡頭,也不必永遠問「為什麼是我」。
事仍然是事,心卻不再被事困住。
再來是「無心」。
無心不是不做事,也不是對眾生冷淡。真正無心的人,反而可以做很多事:護持道場,照顧病苦,布施、供養、弘法,承擔責任。只是不把這些事,變成一個「我很好」的證明。
若把善行當成累積福報的交易,福便成了另一種牽掛。
若把付出當成求取名聲的途徑,善行便容易混入我執。
若修行只是為了證明自己,佛法也可能成為另一種包裝過的自我。
做了,便做了,不必把功德記在心上。能行,而不把所行佔為己有,慈悲才比較接近清淨。
「空」也是如此。
空不是說人生沒有意義,而是看見,所有看似堅固的事物,其實都在因緣中變化。情緒會變,身體會變,關係會變,連我們最以為真實的「我」,也在一念一念中改變。
明白空,不會使人消極,反而使人柔軟。
因為知道一切不會永遠停在原地,順境來時不必太得意,逆境來時也不必太絕望。因為知道萬法皆隨因緣而轉,便不再把一時的得失,當成整個生命的結論。
但空也不能執著。
有些人口中說空,心裡卻抓著一個「我懂空」;口中說無我,心裡卻藏著一個「我比別人高」。這便是在空裡又安立了一個我。
所以還要「無」。不只放下有,也放下對空的抓取;不只不住於境,也不住於清淨。能放下所求,能放下所得,連「我在修行」這個念頭也不再抓得那麼緊,心才有可能真正自在。
這樣的自在,要靠禪定。
真正的定,不只是在佛堂裡坐得很安靜,而是外面很吵,心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;情緒起來時,不立刻被情緒帶走;遇到人我是非,仍能回到本心。
定,是把散出去的心收回來。
也是在每一次被境界帶走之後,再回來。
回來一次,是一次功夫。
看見一次執著,是一次般若。
般若不是世間的機靈,不是懂得很多佛學名詞,而是能看見:原來真正讓我痛苦的,未必只是外面的事,而是我緊緊抓住外境不放。
有了般若,便能分別,而不被分別困住;能看見相,而不被相欺騙;能行於人間,卻不把人間的得失當作全部。
最後,是中觀。
中觀不是折衷,不是凡事取中間,而是不落兩邊:不執著有,也不執著空;不逃避世間,也不被世間吞沒;不因煩惱而否定自己,也不因清淨而高抬自己。
修行到最後,也許不是得到一個更新、更好的自己。
而是那個一直要證明自己、保護自己、成就自己的「我」,漸漸鬆開了。
心鬆開,事情仍然會來,但不一定成為煩惱。
我鬆開,行動仍然會做,但不一定成為負擔。
執著鬆開,眾生仍在眼前,慈悲便有了流動的空間。
回頭再看那些噴嚏、呵欠、驚嚇、深眠之中的一瞬光明,會發現它們從來不是答案,只是一種提醒,提醒我們,平日緊抓的那個「我」,原來並非全然不可鬆開。
只是,這些偶然閃現,不能拿來追逐,也不能當作已經悟得的證明。修行不是守候下一次因緣偶然撞開的光,而是在 師佛所教導的修持中,漸漸離開造作,漸漸離開攀緣,讓明體光明不再只是倏忽經過,而能在覺照之中被認得。
但若把那一瞬當成要去追求、要去重現、要去證明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,便又從「佛悟」掉回「悟佛」,從本然掉回求取。
原來,佛並不在一個遙遠的終點。
不是我走到最後,終於抓住了佛。
而是當我不再用力抓住自己時,本來的光,已經在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