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時候,人會在極短的一瞬間,忽然失去平日熟悉的自己。
譬如打噴嚏的一剎那,身心似乎忽然斷開;又如打呵欠、深沉睡眠、受大驚嚇,甚至在某些極強烈的身心轉折中,平日不斷運轉的念頭,會暫時停歇。
師佛曾教導,前念已滅、後念未生之間,偶爾會有明體光明一閃而現。嬰兒尚未受妄念干擾時,人在大樂、打噴嚏、打呵欠、深沉睡眠、昏厥、乃至受驚嚇,意念若暫時中斷,也可能有一瞬光明現前。
只是,這種光明太快了。
它像夜空中倏然掠過的流星,還沒有來得及認清,便已經消失。有人根本不曾察覺;有人雖隱約感到一片空明,卻無法確認,更談不上把握。有些只是身心暫時停頓,有些雖有光明閃現,也未必具有修行上的意義。
所以,不能因為有過一次空白、一次說不出的清明,就以為自己已經見性。
真正困難的,不是光明有沒有偶然出現,而是它出現時,我們是否認得;認得之後,能否安住;安住之後,又能否不把它當成一件可以佔有的東西。
這裡的差別很微細。
平常我們被念頭推著走,被情緒拉著走,被身分、記憶、得失、期待包圍得很緊。心裡總有一個人,在盤算,在比較,在防衛,在追逐。偶爾,這些粗重的活動暫時停下來,裡面便似乎露出一點本來安靜的地方。
但多數時候,我們不認得。
一問:「剛才那是什麼?」念頭就回來了。
一抓:「我要再回到那個境界。」境界就不見了。
一得意:「我是不是有了成就?」那個我又重新站了起來。
於是,本來只是一線提醒,很快又變成新的執著。
師佛說,瑜伽士所要覺受的,不是日常偶發、難以確認的一瞬閃光,而是在禪修之中,進入無修、無整、無治、無亂,所現前的長久光明。
「無修」,不是不修行,而是不再刻意造作一個境界。
「無整」,不是放任散亂,而是不急著把心修理成某種樣子。
「無治」,不是不對治煩惱,而是不把每一個念頭都當成敵人。
「無亂」,不是強壓心念,而是不隨念頭顛倒奔馳。
這裡的功夫,不在於製造光明,而在於讓遮住光明的東西,漸漸變得透明。
妄想薄一點。
執著淡一點。
對境界的追逐少一點。
對自己的把握鬆一點。
當心不再一直向外攀緣,也不再向內追逐某種特殊感受,明體光明才可能不只是偶然閃現,而成為較長久、可覺受的現前。
然而,即使如此,仍然不可執著光明。
因為一旦心中生起:「這是我的光明」、「我已經得到淨光」、「我終於有境界了」,便又有一個能得的我,也有一個所得的境。光明本來是解脫的門,卻可能被我們拿來重新建造一個我。
所以師佛說,應作「佛悟,而非悟佛」觀。
這一句,初讀很難懂,越想卻越覺得深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