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,師佛病後所流露出的心境,讓人聽來格外沉重。這一場病,不只是身體受苦而已,連看待人生的眼光,似乎也隨之改變。從前偏於明朗樂觀,如今卻添了幾分灰色;尤其當身體漸漸失去自主,那種如被困住、如欲破殼而不能出的感受,也一天比一天真切。也正是在這樣的病苦之中,才真正體會到:世間種種,原來終究沒有一樣真正抓得住。
比病痛更難承受的,有時還不是痛本身,而是那一道慢慢籠罩上來的陰影。我們明明知道,活一天應當感恩一天、修行一天、快樂一天;可一旦病苦深了,心裡卻像被一層灰影壓住。有身就有憂患,有身就有拖累,有身就有不得自在。老子說「吾之大患,在吾有身」,平日讀來像一句哲理,到了病中,才知道那原來也是一種身體裡的嘆息。不只是理解而已,而是真切懂得那一聲嘆息背後的沉重。
這樣的心境,對今日許多人而言,並不陌生。
有人是在一場重病之後,整個人灰了下來;有人是在一次創傷之後,明明日子還在過,心卻像塌了一角,睡不好,易受驚,對未來不敢想,對眼前也提不起勁;也有人是在長久的壓力、疲憊與孤單裡,一點一點失去對生活的熱度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憂鬱症之所以折磨人,不只因為症狀難受,更因為它們會侵蝕人的盼望,讓人對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都只剩下重壓與陰影。最可怕的,往往不是痛苦本身,而是痛苦把人心裡那一點想走下去的力量,也慢慢磨掉。
但苦,往往不只落在一個人身上。
當一個人長久臥病,苦會沿著病床,蔓延到照護者身上。一個長期照顧重病家人的人,承受的常常不是一時的辛勞,而是一種看不見盡頭的耗損。外人看見的,也許只是他還站著;沒看見的,往往是他早已在心裡一寸一寸地倒下去。最怕的不是累,而是累到最後,連悲傷都來不及悲傷,連崩潰都沒有力氣崩潰,只剩下麻木,只剩下硬撐,只剩下一天一天把自己拖過去。
所以,求助不是軟弱,喘息不是不孝,休息也不是逃避。先把自己從崩潰邊上拉回來,才有可能長久地照顧別人。
身為醫師,我也不願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憂鬱症,寫成只是「自己想開一點」就能跨過去的事。真正落在病裡的人,不是聽幾句道理就能好起來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需要治療,憂鬱症也需要治療;該談的時候要談,該治療的時候要治療,該用藥的時候也要用藥。較輕的,可以先從規律作息、行為活化、支持系統與心理治療著手;較重的,往往還需要抗憂鬱藥物協助。醫學能做的,是幫他把睡眠、情緒、功能與安全感,一點一點拉回來,使他不至於整個人被病拖走。
但佛法之所以仍然重要,正因它處理的不只是症狀,還有那顆快要被黑暗整個拖走的心。
佛法不是叫人假裝沒事,也不是一句「一切皆空」就把人的傷口匆匆蓋過。真正有力量的佛法,是在一個人快要沉下去的時候,先讓他有一個地方可以安住。守住呼吸,守住佛號,守住真言,守住當下,不讓整顆心被過去、現在、未來反覆牽扯,不讓煩惱像濁水一樣越攪越深。創傷會把人拖回曾經的驚嚇,憂鬱會把人推向無望,而修行,是把人一點一點帶回此刻,帶回仍然可以站立的地方。
醫學是在幫人止血,佛法是在幫人安住。
前者治其症,後者扶其命。病情重時,該看醫生就看醫生,該治療就治療,該吃藥就吃藥;而在這一切之中,仍要設法守住那一點不肯全滅的光。不是像風中之燭,要滅不滅地耗著,而是再難,也要想辦法讓自己慢慢站回來。
說到底,人在低谷裡最怕的,不是灰暗來過,而是灰暗來了之後,自己也慢慢相信:活著已無可盼,往後只剩憂患。因為當人連希望都放下,連願意再往前一步的心都沒有,生命就會整個沉下去。
所以,也許真正要緊的,只是守住那一點點光明。
也許是今天願意起床。
也許是今天願意去看醫生。
也許是今天願意承認一句:「我真的很累。」
也許只是今天先不要放棄。
人不是因為已經不苦了,才有希望;而是因為還願意守住那一點希望,才慢慢走得出苦。
所以,在灰色裡,仍要守住一點光。
因為人一旦連這一點光也放掉了,黑暗就真的進來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