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近來常常想起《倚天屠龍記》裡那一幕: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。
這一段之所以令人難忘,未必只是因為場面驚心動魄,也不只是因為張無忌以一人之力撐住危局,而是因為它把人間一種最常見的是非顛倒,寫得太透徹了。世人往往先看門戶,再論是非;先看名號,再定正邪。只要掛上「名門正派」四字,便彷彿天然站在道德高地;一旦被貼上「魔教」之名,便像理所當然該受圍剿。
可是真正讀進去便知道,事情從來不是那樣簡單。
明教之所以被稱作邪魔外道,不只是因為它神秘、隱密、行事激烈,更因為它不肯只做一個明哲保身、與朝廷互不相犯的江湖門派。它的教義,本有懲惡揚善、度化世人之志。若皇帝昏庸,官吏腐敗,百姓流離失所,它便起而反抗。它所想望的,不只是武林中的席位,而是一個人人吃得飽、穿得暖的世界。也正因如此,它屢遭打壓,長年避禍藏形,最後反而被世人視作「邪」。
這不只是小說,這也是人間。
很多時候,一個人、一個宗派之所以被誤解,只是因為它不被主流接受,不被既有秩序所容。人們往往先替你起一個名字,再依那個名字決定是否靠近你;先聽眾口一詞,再決定你究竟是正是邪。久而久之,真正該問的那一句,反而沒有人問了:它究竟把人帶向哪裡?
明教有一段口號,我每次讀來都覺得沉重:
焚我殘軀,熊熊聖火。生亦何歡,死亦何苦?
為善除惡,惟光明故。喜樂悲愁,皆歸塵土。
憐我世人,憂患實多!憐我世人,憂患實多!
若只從字面看,容易覺得悲壯激烈;但若從深處看,真正動人的,反而是那一句「憐我世人,憂患實多」。那不是爭名奪勢的語氣,而是看見眾生太苦,所以心裡有所放不下。如此再回頭看光明頂:一邊是自稱正派的人,趁人之危、聯手圍殺;一邊是被視為邪教的人,胸中所懷,卻未必不是救苦之念。那麼,正與邪,到底該由什麼來定?
金庸高明,正在於他不讓人用標籤偷懶。
周芷若本是名門高弟,外表端正,師承清楚,人人看她,都很容易先把「正」字放在她身上。可再往裡看,嫉妒、委屈、情執、壓抑、師命,一層一層把她逼向另一條路。她不是一個平面的惡人,她有她的傷,也有她的苦,可她終究做出了傷人的事。這正說明,看似善的,也會作惡;出身正統,也不保證不會走偏。
張無忌則正好相反。他的仁厚是真的,悲憫也是真的。他不忍傷人,總願意體諒別人,這一分柔軟,世間並不多見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常常優柔寡斷,缺少斷處。該拒絕時不忍拒絕,該辨明時不願辨明,該決定時又轉成遲疑,於是處處受人擺佈,處處被人欺騙。這又提醒我們,善若沒有智慧守護,慈悲若沒有定力承載,也可能變成另一種無力。
所以,光明頂真正照見的,不是門派之爭,而是人心之偽。名門未必皆正,邪派也未必盡邪;一個人到底靠近光明,還是遠離光明,不在他站在哪個山頭,而在他的每一念起心動念,是讓自己更清淨,還是更混濁;是讓眾生少一分苦,還是多一分對立。
我後來回到一個問題:什麼叫名門正派?
若一個宗派聲勢浩大,卻不能使人收斂貪瞋癡,不能使人對因果生起敬畏,不能使人學會自省、懺悔、止惡、行善,那麼它即使再有名,也只是湊湊熱鬧。反過來說,一個教法若能讓人慢慢柔軟,不那麼愛爭,不那麼急著指責別人,能讓人開始願意約束自己,願意面對自己的煩惱,願意把日子活得更正向,那裡面便已經有光了。
名門正派,不必自稱。
能把人帶回自己心上照見的,才是真正的佛法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