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楞嚴經》卷第四,佛與富樓那談一個看似宇宙論、其實直指修行根本的問題:既然心的本性本來清淨,怎麼會忽然冒出山河大地,這麼複雜的世界?佛先提醒:覺知的本性本來就清楚、本來就亮,不是後來才變亮。接著佛追問:你說「覺明」,到底是因為它本來明所以稱為覺?還是我們以為覺原本不明,要再加一個「明」才叫「明覺」?
佛點出關鍵:問題不在覺性黑暗,而在我們在原本清楚的覺知上又加了一層用力。一用力想明白,心裡就立刻冒出一個「我要明白的對象」,同時也冒出一個「正在明白的我」。從這一刻開始,世界被切成兩邊:一邊是我,一邊是外面那個被我理解、被我對付、被我評價的東西。
接下來就像滾雪球:我們開始不停分「這個不同、那個相同」,又再分更多更細,腦子越轉越亂。久而久之,原本清清楚楚的心變得混濁;煩惱、執著也就跟著起來了。於是我們覺得這個世界很逼真,彷彿與「虛空」截然不同。
要讀懂這段經文,我想用兩套工具把路鋪平。
第一套是唯識的三性,分別是遍計所執、依他起、圓成實。簡單說,三性在講同一個經驗會被我們看成三種層次。把故事當真的,是遍計;把它還原成因緣流程的,是依他;看見流程本無可執、當下清明的,是圓成。
第二套是因明的三量,分別是現量、比量、非量。三量在問:我這個認識可靠嗎?直接現前的叫現量;合乎因緣的推理叫比量;情緒投射、臆測腦補則是非量。
佛說「覺性本明」,用唯識語言看,就是圓成實性:離開虛妄分別後,真如平等的如實相。它不是靠推理拼出來的結論,而是「本來如此」。因此修行的方向,不是去追求一個新得到的「明」,而是回到本覺本明。這也就自然呈現「無所得」。不是沒有覺,而是覺本自具足,不待外求。
病根在哪裡?就在「本來覺明」,卻「妄為明覺」。我們在本覺上再加工,生起我想要明白、我想要掌握、我想要確定。於是「因明立所」。因為想明,就立出一個「所明之境」,也就是一個我必須抓住、必須解釋、必須判斷的對象。所一立,能也跟著生,能知的我、能對付的我、能得到的我都出現了。這正是唯識所說的遍計所執性,把名言、概念、故事安立成「像真的一樣」的實體。
這個機制其實非常日常。同一句話,有人聽過就過了,我卻立刻覺得「他在針對我」。同一個表情,有人只看到疲憊,我卻讀成「他在瞧不起我」。這些「針對、瞧不起」往往不是現量,不是直接看見的事實,而是非量,是我心裡自動跑出來的故事。故事一旦被我當真,就會反過來鞏固那個「正在被針對的我」。
然而我們原本面對的,其實只是緣起流動的現象。佛說「相待生勞」「勞久發塵」,是在講世界相是由眾緣和合運作而成。唯識稱這一層為依他起性,是因緣所生的流程。觸、受、想、行、識彼此連動,種子成熟為現行,現行又再熏成種子。
我們每天怎麼立同異、立善惡,就怎麼把這套運算熏進阿賴耶識,久了就成為自動反應。於是同一個境界,別人只是聽到一句話,我卻立刻生起整個敵我世界。這不是外境特別強,而是內在的緣起流程早已熟透。
如果說三性在回答「世界怎麼被心安立」,那三量就在提醒「我當下的認識可靠嗎」。現量是直接現前的覺知,例如當下的觸感、呼吸、聲音、心念起伏,這些就在眼前。比量是合理推理找原因,我為何生氣,可能因疲憊、語言刺激等條件湊在一起。非量是不成立的認知,像是錯覺、投射、臆測、情緒故事,把「我覺得」當成「事實」,往往就是遍計所執的溫床。
所以經文「因明立所」其實是一個提醒:我們一旦用「我要明白」去抓境,很容易把推理、想像、情緒包裝成真,讓非量冒充現量與比量。於是我們不是看見緣起,而是把故事立成實體。修行的第一步,往往不是想得更對,而是先看見此刻我是在現量,還是在非量。
師尊在開示中提醒:世界與虛空看似不同,一個是塵勞煩惱;一個是寂然清淨、似乎什麼都沒有;但若執著不同就落分別,若又說完全相同也仍是概念戲論。究竟看去,人與鬼、世界與虛空,都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自性可得,所以看似「有」,其實也等同「不可得」。
師尊進一步說,無明也在「空」中,人也在「空」中;不是另有一個空把一切吞沒,而是這世界本自性空,所以無明終究不可得。妙明真心之所以顯現山河大地,是因緣和合時自然現起,因緣散時自然消退;表面千差萬別,究竟都無固定自性。明白這一層,自然懂得無所求、無所得。
換成我們的語言,能從遍計回到依他,就不被非量牽走;久之離遍計,圓成實自然顯。這也就是為何行者能去掉煩惱與執著。不是用力壓下去,而是看見它本來就像虛空裡的塵,起時起、散時散,無需再加一個「我一定要把它怎樣」。
六祖說「不思善、不思惡」,不是否定倫理,而是教我們在用功當下暫停二分,暫停善惡、同異、對錯、我他。因為這些最容易變成「因明立所」的入口。一旦觀照時不跟著二分運算,遍計就鬆綁。呼吸在呼吸,念在念起,念在念滅,不必再加一個「我正在如何」。此時「止念覺現」就不難理解。止的不是覺性,而是止妄立的對象與自我;覺現的不是新得的光明,而是性覺本明的現前。
於是《楞嚴》這段不再只是「妙明真心怎麼生山河大地」的哲學題,而是我們每天都在經歷的現場。我們一立「不同」,就反過來立「相同」。同異跑起來,又再發明「既非同亦非異」。回到本覺才知道,那個忙著分同異的心,本身就是造作。真正的用功處,就是在那一下「我想抓住」剛生起時,立刻回到現前。先不立所,先不加戲,讓覺知自己照見。







